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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11月05日
秋风一院香
□ 李 坤
秋风是从老院院墙的豁口处先探进来的,很快灌满了整个院子,把一院子的香气搅得匀匀的。
最先熟的是花生。父亲把花生秧从地里拔出来时,泥土还湿着,一串串花生果吊在根须上,壳上沾着细密的土粒子。母亲坐在廊下,一颗一颗地摘,摘满一篮就倒在竹筛上晒。晒过两日,花生壳泛出干爽的米白色,手指一捏,“咔”地一声脆响,粉红的花生米便跳了出来。生花生嚼着有一股清甜的浆味,像把整个秋天的地气都含在了嘴里。母亲有时会留些嫩花生,搁在锅里加盐煮。煮花生的香气是霸道的,顺着锅沿往外钻,飘过院墙,惹得隔壁的婶子趴在墙头问:“煮花生呢?”母亲便笑着舀上一碗,隔着墙递过去。
南瓜是早就摘下来的。老南瓜懒洋洋地靠在墙根,橘红的皮在日头下泛着油亮的光。父亲说,南瓜不怕冷,越放越甜。果然,入了秋切开来,瓜肉是深沉的金红色,蒸熟后压成泥,和进糯米粉里,母亲能做出甜糯的南瓜饼。但最省事的吃法是直接切块丢进粥锅里。南瓜块在米汤里慢慢化开,把整锅粥染成琥珀色,不用放糖,喝到嘴里已经是温润的甜了。南瓜籽也没扔,洗净了摊在窗台上,晒干了收进布袋,冬天里烤火时拿出来嗑,是消磨长夜最好的零食。
栗子藏在后山的坡上。父亲用竹竿敲打栗蓬,带刺的壳子“噗噗”地落在地上,用脚踩着碾开,油亮的栗子就滚了出来。新栗子最适合做板栗烧鸡。鸡肉斩块,栗子剥去硬壳,在锅里一同焖煮。栗子吸饱了肉汁,变得软糯咸香,筷子一夹就碎,入口即化。剩下的生栗子摊在竹匾里,放在通风处晾着,能存上好些日子。有时傍晚饿了,在灶膛的余烬里埋几颗,过一炷香的工夫扒出来,壳已焦黑,剥开却是金黄滚烫的栗肉,那股焦香和甜糯是任何糖果都比不上的。
核桃树站在院子的西南角,枝干粗壮,叶子开始泛黄。打核桃的活儿总是父亲来做,他爬上梯子,用长竿一敲,青皮的核桃便“咚咚”地落地。核桃外头裹着一层青壳,沤上几天,壳烂了,拿石头一砸里面的硬壳核桃便露了出来。母亲习惯在窗台上晾一排核桃,阳光把壳晒得干爽酥脆。午后闲暇,坐在门槛上敲核桃吃,小锤子一敲壳裂成两瓣,核桃仁完整地跳出来,嚼在嘴里满口脂香。有时母亲做核桃碎拌菠菜,焯过水的菠菜切得细碎,拌上香油和盐,再撒一把核桃碎,清爽里夹着坚果的脆香是秋日饭桌上的一抹亮色。
苹果和梨是最后登场的。父亲从集市上买回来的,装在蛇皮袋里,扛回家往墙角一放,满屋子都是果香。苹果是脆的,咬一口,“咔嚓”一声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。梨是软的,皮薄肉细,用小刀削成一片一片,摆在青花碟子里,像一弯弯月牙。母亲喜欢用梨煮水,加几粒冰糖,小火慢慢地煨。梨水清甜微酸,喝下去喉头润润的,秋燥便消了大半。
有一日黄昏,夕光烛照,我坐在院子里剥花生吃,夕阳把院墙照成暖黄色,树影拉得长长的。母亲端出一碟新晒的柿饼,父亲在墙角翻检那堆南瓜,挑出最沉的一个,说要留着做种。晚风从院门口悠悠地吹过来,带着花生壳的土气、南瓜的甜气、栗子的焦香,还有核桃和果子混在一起的醇厚味道,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,把整个院子罩得严严实实。
我忽然觉得,秋天的香是所有这些瓜果桃梨的气味挤在一起不分彼此的那种饱满。像一院子的日子,密密匝匝的,随手一抓,都是实实在在的。
天色暗下来了。母亲开了灯,橘黄的光从堂屋里漏出来,铺在院子当中。秋风又过,吹动墙角的落叶沙沙地响。那一院的香气,便跟着风轻轻晃了晃,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,在舌尖上滚了滚,又咽回去了。
